第2章 孤煞無命2

第二章 孤煞無命2

 

應未橫臥床榻,旋即輾轉難眠。

 

他心中的猜測油然而生。

 

什麼時日不多了?厄情?村莊?

 

五味雜陳的他,側目望向了身旁兩鬢微霜的人,正安祥的吸吐著規律的呼吸。

 

他眉眼溫和,眼角隱約可見歲月留下的痕跡。

 

其實他心中還有一個答案,卻被他硬生生的吞回暗處的角落。

 

這世界可以坍塌、可以毀滅,應未不在乎。

 

但沒有沈自的生活,應未甚至不敢預測。

 

他一生的溫暖,皆來自於沈自。

 

沒有沈自的人間,他甚至不知他該往何處。

 

應未闔上了眼,試圖拋開一切的假設。最終只剩下他忐忑的心,與不安的夜。

 

晨曦自竹簾縫隙間灑入屋內。應未瞇著雙眼,以呆滯的眼神看著天花板。

 

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幾時睡著了,但幾乎徹夜未眠。

 

須臾,他驀然坐起身,遂見了拿著書卷、端坐在木椅上的沈自。

 

沈自也瞥見了他,依然持著書不放:“醒了?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!”

 

應未莞爾一笑,隨後坐到了沈自的對面。

 

他舀起白粥,一口一口的吃著。

 

他很想問師父,到底發生了何事。

 

卻也怕得到的答案,是他最不願面對的。

 

沈自當然發現了應未的異常,放下書卷道:“怎麼?在想事情?”

 

應未回過神,急忙搖首道:“沒什麼。就是在想,我生辰又快到了呢。”

 

他終究問不出口。

 

只見沈自唇角微揚,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:“你小子,又在暗示我!”

 

應未啞然失笑,他隨意搪塞的話,豈料沈自信以為真。

 

應未於心裡暗自喟嘆,這數年來的朝夕相處,竟亦未能提升沈自察言觀色的能力。

 

不過如此正好,應未也還未做好準備,遂應道:“徒兒這不是好奇嘛。”

 

“前幾次生辰,您贈了我這身青衣和木簪。今歲師父莫不是要贈我一雙木屐吧?”

 

沈自似笑非笑,彷彿聽不明白那言外之意:“你便不愁穿囉!”

 

應未皮笑肉不笑,輕聲一嘆,心想:“師父果真是個老頑童。”

 

未幾,卻聽沈自含笑道:“此次的東西可不一般。”

 

應未挑眉:“當真?”

 

沈自故意吊他的胃口,道:“屆時你自然知曉。”

 

“現在,你要去訓練了。”

 

今日和往昔一般,白粥見底,沈自便趕應未去完成他佈置的作業了。

 

不是些難事,無非是些體力活。

 

應未日日都會鍛鍊體魄,因爲修仙之路於他而言,本就是跳不通路。

 

因此,修仙之人用劍,而他用——彈弓。

 

沒錯,別人童年時的玩具,是他的武器。

 

這倒也是天下奇聞,應未只得苦笑。

 

然而,這彈弓在他身上,卻是妙用無窮。

 

應未不只是百發百中,更是百發出奇、百發盡在不料之中。

 

他把昆蟲當作靶心、把鳥兒當作敵人,日復一日的練習,便造就了如今的準確度。

 

彷彿整個大自然,皆是為他量身打造的習武之地。

 

然而,今日的應未,神情有些恍惚。連長在樹上的小果子,他也無法一發命中。

 

連續彈出了好幾顆小石子後,那些熟果才一顆顆的掉落。

 

應未拾起地上的果子,漫不經心的拋弄著,內心還想著憋在心口的疑問。

 

就在他準備回屋的路上,忽而聽見了細細的嗚咽聲自深林裡傳來。

 

應未喉頭滾動了一下,臉色有些發白。

 

這山中也沒住別人,何來的哭啼聲?

 

應未當即握緊彈弓,環顧四周後確認沒有危險,才戰戰兢兢的走向聲音的源頭。

 

離哭聲越近,應未的步伐便隨之越緩、越輕。然而,聲音變得清楚後,他才驚覺這竟是小孩的啜泣聲。

 

應未搖頭失笑,加緊的四處尋找。片刻,果然見著了一個小男孩,蹲坐靠在樹上,整個人縮著身軀,小聲抽噎著。

 

應未蹲下身子,溫柔輕聲問道:“小朋友,你在這裡做什麼呀?”

 

那小孩抬頭,淚眼汪汪且眼帶戒備的望向他,斷斷續續的道:“阿爹…阿娘…都…不要我了。”

 

應未默然不語,他本想出言安慰,卻什麼也說不出口。

 

他沉思片刻,手指卷了卷他的碎髮,猶豫了許久:“這樣,你跟我走吧,哥哥至少能給你個去處,成嗎?”

 

應未覺得以沈自性子,定然不會想再收一個麻煩。

 

思來想去,他想到了一個好去處。

 

之前應未練習的無聊時,便會走進山的深處。那兒有一個「世外桃源」——也就是應未的秘密洞府。

 

不只山明水秀,甚至還有小小的懸河掛著,山中有山,倒也似一個小世界。

 

這風景如畫的桃源,被應未改的煥然一新,甚至還加了吊床,只差在洞口加上一塊匾額,便就真成了他的洞府。

 

那洞府從未帶人去過。可放任一個小孩在這,怕是真的會成為山中的野鬼。

 

見那小孩不答,應未本想伸手揉一揉他的腦袋。誰曾想,那小男孩竟一手揮開了他的手,還惡狠狠地瞪著他:“別碰我!”

 

應未動作一頓,隨後故作惱怒的板起臉,雙手掐腰道:“好一個忘恩負義的小崽子!我煞費苦心幫你想辦法,你倒好,給我擺臉色是吧?”

 

他賭氣似的轉過身,雙手一攤:“你實在不想走也行,反正啊…自會有毒蛇、棕熊來陪你過夜的!”然後邁步往回走。

 

半晌,便聽那男孩道:“等等!”

 

應未先是嘴角微揚,遂沒好氣的應道:“幹嘛?”

 

男孩站起身來,神情微窘道:“我…跟你走。”

 

應未回過頭撇眼看他,哼了一聲:“站在那幹嘛,難不成我去請你?”

 

那男孩沉著臉,悶聲應:“…知道了。”

 

於是,兩人便同行前往那所謂「世外之地」。

 

這前去的路卻也是崎嶇難行,先是進入一個黑壓壓的山洞,接著經數條分岔路,再通過一道狹窄的裂縫才會抵達。

 

在路上,應未隨口問了問:“小鬼,你貴姓大名啊?”

 

那男孩淡聲回道:“不關你的事。”

 

應未拿出了幾顆彈石,漫不經心的拋著,且嘖了一聲:“小氣。”

 

應未熟門熟路地穿過山洞。片刻後,一處隱密洞天映入眼簾。

 

這裡是他的秘密基地。

 

裡頭倒是有幾顆結果的樹,不過以防萬一,應未仍留下了滿滿的一袋樹莓。

 

應未叮嚀道:“你先待在這,我明日再來探望你。我先說,你自己走失了我可不負責。”

 

那男孩沉默良久,不自在的移開目光:“…謝謝。”

 

應未微微一笑,向他揮了揮手便離開了。

 

天色漸晚,應未也該回屋了。

 

陽光的餘暉斜照著木屋,師徒便又坐到了木桌前。

 

從早至晚,沈自未曾有任何不同。

 

與昨夜那陌生的神情,判若兩人。

 

今日二人沒有談話,反倒不約而同的認真吃起了飯,且都微微蹙眉,神情舉止像極了彼此。

 

兩人皆未察覺,坐在對面的那人懷著心事。

 

少頃,桌上的飯菜不剩,應未便又收拾碗筷去洗了。

 

然而,他一打推開門,遂見一件頗爲古怪之事。

 

雖然轉瞬之間便要入夜了,但仍可見天色少許的橙色光輝。

 

這時,數道比天空要亮的光痕劃破天際,兀自朝北方落去。

 

那些光芒很顯然並非是流星,應未下意識地回首看向沈自:“師父,這…究竟是什麼啊?”

 

沈自不知何時也到了門口,愁眉不展的凝望著天空,久久不語。

 

須臾後,沈自才冷冷的道:“是巡天使。”

 

應未才恍然大悟,原來昨天的流星亦是巡天使,他接著問:“北方的厄情當真如此嚴重?”

 

沈自聳聳肩,有些含糊其辭的應道:“我也不清楚,但必定不安全,我們早些就寢吧。”

 

應未不依不饒的追問:“師父,所謂厄情,到底是什麼?”

 

沈自回答得很快,快的有些刻意:“不知道。”

 

應未不再煩他,自顧自的洗起了碗,倒比平常更有效率了點。

 

這晚,沈自格外反常的早睡,應未躺在床上後,他便也躺在了一旁,且背對著應未。

 

片刻,沈自忽而道:“應未,你可知孤煞無命之義?”

 

不等應未回答,他又道:“所謂無命,並非不祥,而是你的命,不受限制。”

 

應未愣了愣,沉吟片刻,道:“師父為何同我說這些?”

 

沈自淡然一笑,也不多做解釋,應道:“沒什麼,就覺得你挺在意的。快睡吧。”

 

應未闔眼,腦中思緒紛飛,卻在一股幽香縈繞之下,昏昏睡去。

 

這一夜,應未睡的極沉。

 

房裡一片寂靜。

 

良久,本該熟睡的沈自緩緩睜開雙眼。

 

他坐起身,望向少年安詳的側臉。

 

那雙總含著笑意的眼眸,此刻剩下疲倦與不捨。

 

他靜靜看了許久,彷彿想將這張臉牢牢記住。

 


作品資訊

作者:鏡無
作品名稱:《天不錄》
首次發布日期:2026/06/11

發布平台與日期

Zaizaicat:2026/06/11
KadoKado:2026/06/15


版權聲明

© 2026 鏡無/《天不錄》。本文為作者原創作品,未經作者書面同意,不得轉載、重製、改寫、搬運、商業使用,或作為 AI 訓練素材使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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