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孤煞無命

第一章 孤煞無命
說書人手中的摺扇輕輕一敲。
“四千年前,戰爭、飢荒、瘟疫、死亡鑄就了亂世,妖厄在天下橫行,混沌的天地仿若被地獄吞噬,人們只得痛苦的嘶喊著。”
“然而,一陣陣的怨聲傳向天空,感動了上蒼。”
“觀天仙尊出世於人間,寫下了一卷記錄眾生命途的奇書——天命祿。正因如此,天下獲得太平,人們才得以離開水生火熱之中。”
村民們攜家帶眷,在村子的中心圍著說書人坐成一圈,正聽得入神。然而,有個少年離人群遠遠的,只是坐在了遠處。
綁著總角的小孩突然舉起手,不等說書人點他便問道:“沈先生,天命祿真的存在嗎?”
很顯然,舉手只是個障眼法,小孩很快的被身旁的大人斥責。
說書人笑著回答道:“當然存在。”
緊接著又有人問:“那裡頭寫了什麼啊?”
說書人沉默了幾秒,意味深長的看向天際,回答道:“裡面啊…可是撰寫著所有人的故事呢。”
見大家又安靜了下來,說書人繼續道:“就這樣,人間太平維持了一千多年。然而,第一位反抗者降生於世間。”
“他攻上仙界,甚至與觀天仙尊抗衡,當時他問了仙尊一個問題。
“這個問題震撼了仙尊,因為「它」足以與整個天下為敵。”
“在這時,反抗者趁仙尊毫無防備之際,一劍揮向了天命祿,天命祿的書頁出現了碎痕,裂成了好幾片。”
周圍傳來了幾聲驚嘆,但更多的人呆呆的望著說書人,聽得正陶醉。
“縱使觀天仙尊最終擊敗了反抗者,但那些碎頁卻無法復原,天命殘卷從此便遺留人間。”
“但至今無人知曉,當時的那個問題究竟是什麼。”
夕陽西下,聽得入迷的眾人沒察覺,溫和的橙橘色正撒在身上,也兀自沒發現幾尺外的樹蔭下,少年坐在樹根旁,托著下巴聽故事。
說書人收起手上木製的摺扇,鞠躬向聽眾致意:“今日時候不早了,剩餘的故事等下次集會再接續吧,感謝諸位的捧場。”
掌聲和歡呼此起彼落,村長倚著拐杖到中心,握了握說書人的手:“沈自先生果然是舌燦蓮花,令人沉浸其中啊。”
“不過近日的確需早些歸家,北方厄情不斷,許多巡天仙人已下凡來賑災了。諸位去道觀裡求個福,便直接回家了吧。”
一些七嘴八舌的討論聲隨即傳來。有人擔心厄情的狀況,便去向村長打探消息,不過大多數人聽了村長的勸誡,紛紛拱手離去了。
沈自也提起包囊,正要轉身離開,便聽到急促的叫喊聲:“沈自先生,請留步!”原來是村長正一跛一跛仗著拐杖,朝著他前進。
“村長可有要事?”
村長搖了搖頭,面帶微笑的說:“也不是什麼正事,我就是想問問沈自先生,您有收徒的打算嗎?您的每一次說書都令人嘆為觀止啊。若您有意收徒,我家小犬……”
沈自熟能生巧的應道:“恕我無法收令公子為徒。”
“並非他能力不足,而是我也一把年紀了,我這老骨頭可撐不起兩個徒兒啊。”
村長臉上的微笑並沒有散去,只不過愈發僵硬:“罷了,是老朽思慮不周了。應未那孩子…適應的可好?”
沈自含笑道:“一切都好,一切都好。”
說完幾句寒暄的話,村長便又獨自一跛一跛的走回家。
沈自轉身,舉目望向那顆大樹,見一位少年倚著樹幹,似已等候多時。
那少年眉目清潤,膚色偏白,鼻樑秀挺,眼尾微微下垂,天生便帶著幾分無辜。烏髮以木簪鬆鬆束於腦後,行走時總有幾縷碎髮被風吹散。
明明生得溫和,卻不知為何,他的眸光透澈,卻又似隔了一層薄霧。
少年不疾不徐的走向他:“師父,您今天遲了一刻鐘。”
沈自的手飛快的瞄準了應未的後腦勺,覺得又氣又好笑:“臭小子,少了那一分一秒,你今日的晚膳就別想吃了。”
應未不以為然的吐了舌頭,以欠揍的口吻道:“哦。”
他們住的地方離村子有一段距離,在旁的一座小山林裡。兩人邊鬥嘴邊走回那間小小的房舍,不知不覺便到了門口。
撲鼻的飯香讓飢腸轆轆的二人都閉上了嘴,專心的動起了碗筷。
應未一次把飯菜都塞進嘴裡,兩頰微微鼓起:“師父,您今天又是講天命祿的故事嗎?”
沈自無奈的看向對面那隻狼吞虎嚥的蝗蟲,嘆氣道:“唉,慢慢吃,別一口塞嘴裡。”
“還有,不是說了食不言、寢不語,吃相這樣…成何體統啊…。”
應未在心裡翻了個白眼,卻緩緩放慢了動筷的速度。
“師父您說,天命祿裡既然寫著所有人的故事,”
“那您說…我的故事會不會真的很慘?”
沈自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。半晌才笑道:“這都是故事罷了,何必如此認真?”
應未欲言又止,最後支支吾吾的說:“畢竟…我不是被卜出了惡命嘛,所以在想…師父會不會受到影響。”
隨後他又恢復了紈絝的神情:“當然,師父一定很樂意幫我分攤的,您說對嗎?”
沈自仿若沒聽見第二句的玩笑話般,他眉頭緊皺:“他們懂什麼。”
應未愣了愣,隨即擠出燦笑:“沒事!吃飯…吃飯…。”
應未自是能避之不提,就不提這事。
雖說他早就接受了「命不好」這個結果,但有時他依然會不禁的生出怨恨。
一個占卜的結果,害得自己流離失所,被至親所棄,誰又不嘗憎恨?
應未小時的記憶碎片,映出了當時眼淚潸潸的母親,把甫學會走路的自己,留在了崎嶇的山徑。
身上只留下一個字條:“此子孤煞無命”
師徒二人煮的飯菜不多,不用一時半會兒便清空了菜餚。應未自覺的收拾碗筷,走到屋子旁的小溝槽清洗,沈自也走到了屋外。
只見他腳一點,躍上了屋頂坐著,抬頭望向了滿天星斗。
“師父,您在看什麼?”
沈自居高臨下的看著應未,眉毛往上挑:“你也上來看啊。”
應未暗自叫苦,那老頭子又在調侃他!“您年紀大了,多忘事。怕是忘了我不會輕功吧?”
這一次又是應未贏了。
沈自提著應未,輕輕一躍,兩人便都上了屋頂,甚至看起來沒怎麼出力。沈自又重新望向星空,若有所思的道:“我在看故事。”
應未也仰望天空,除了一顆顆閃亮的星星外,他卻什麼也沒看見:“天上還有故事?”
沈自的表情不似在開玩笑,反而認真的頷首:“有。而且很多,多到數不清了。”
應未的手舉起,感受夜風的吹拂:“故事那麼多,師父看得完嗎?”
沈自笑了笑,回道:“你師父年紀大,容易眼花,自是看不完囉。”
應未看向神情柔和的沈自,回想到了從前。
若說應未在世上還有至親,那無疑是沈自了。
應未當時一個孩童之軀,在山上可謂是入虎穴中。手上有蛇的咬痕,腿上有枝藤的劃痕,遍體鱗傷的他又沒進食,看起來奄奄一息,必是個將死之人。
然而,沈自卻義無反顧的,伸出了他的手。
那雙手,對應未來說,不是曙光,而是一個信念。
一個讓他活下去的信念。
應未還正發怔,一道流星劃破夜晚的靜謐,降落在北方遠處。“師父,是流星呢!”
然而沈自卻露出了凝重的表情,深邃的雙眸看著那道夜雨:“嗯。”
“夜深了,早些休息吧。”
隨後便提著應未跳回地面。
應未做完瑣碎的家務後,便接著洗漱上床了,而沈自的位子依然是空的。
應未也未多想,從認識沈自以來,他總喜歡夜晚獨自一人,看著所謂天上的「故事」。
他在外面看著,倒也讓應未莫名的安心。
直到夜深人靜、萬籟俱寂的午夜,應未身體打了個寒顫。他半夢半醒的睜開了半隻眼,原來是暖和的被子被他踹到了地上。
他爬起來撿回棉被,才猛然發現,身邊的位子仍舊空無一人!
應未頓時清醒了點,走到了木門口,在門縫依稀的看到了人影。“啊。師父還在。”應未心想。
看到了沈自,他的內心就踏實了一半,正想去勸他老人家別通宵了。
只看見沈自背對月光,露出了陌生的神情。
夜風吹起了他的衣角,並吹散了一句低語:“時日不多了啊…。”
然後就聽不清了。
應未愣了愣,忍住了想打開門的衝動。沈自抬頭望向北方,清冷的月色照在他的側臉。
應未第一次在沈自的眼神中,看見了淒涼。
半晌,他輕聲道:“這一次…又該是何結局呢?”
作品資訊
作者:鏡無
作品名稱:《天不錄》
首次發布日期:2026/06/04
發布平台與日期
Zaizaicat:2026/06/04
版權聲明
© 2026 鏡無/《天不錄》。本文為作者原創作品,未經作者書面同意,不得轉載、重製、改寫、搬運、商業使用,或作為 AI 訓練素材使用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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